这是一个外来农民工子女占70％的城中村小学，也是一个“高度自治”的小学——教育局委派的校长还未正式就职，即被村委会“炒”掉。学校的日常运作也完全由村委会监督管理。离石区凤山底村村委会收取借读费，当地教育行政主管部门只能睁只眼闭只眼…… “不是不管，而是管不了。”街道办教办主任说。急剧膨胀的外来人口考验着输入地学校的接收能力。借读费和父母工作不稳定，又成为农民工子女上学的两道门槛。

有学难上缘因成绩不佳

4月1日，距离张剑（化名）被学校“开除”已一个星期，站在记者面前，他的父亲张勇（化名）有些无奈：“孩子只是语文课较弱，其他科目还可以。哪怕让孩子把这个学期将就下来也算，现在让孩子退学，我们不知该咋办？”

张勇告诉记者，3月24日上午，张剑被班主任吴老师亲自送回了家，理由是张剑不完成作业，被校长开除了。其实，在被开除的前一个星期，学校就对张剑下了最后“通牒”——再观察一个星期，如一个星期之内还没什么进步就开除。张剑被开除的当日下午，张勇去学校跟班主任求情：“如果怕拉班里的分，可以不让他参加考试，只要让他上课就行。但吴老师说这是校长的决定，让我去找校长。”

协商未果，张勇悻悻地回了家。儿子张剑去年后半年进入这个学校，他辅导不了儿子的功课，儿子的作业总是完不成，“隔三岔五就让老师停课了，不是被同学们送回家，就是在走廊里站着。”

2007年，张勇夫妻带着12岁的儿子张剑从老家临县来到离石打工，由于错过了学校入学报名时间，公办学校没法插班，只好先给儿子找了个私立学校上学。“那个私立学校收费高不说，还离家很远，孩子上学放学都得有人接送。”

2007年后半年，张勇托人介绍，将儿子送到了自己暂住的凤山底村小学读书，并给凤山底村委会交纳了300元“维修购置费”。“维修购置费”是凤山底村委会实行的一个土政策，凡来该校上学的所有外来人口子女，从幼儿园到六年级，每人必须交纳，很多外来子女家长称之为“借读费”。“去年前半年是150元，后半年涨到了300元。”一家长说。

虽然很多外来子女家长都知道收取借读费是国家不允许的，农民工子女上学收费应该与当地学生一视同仁，但他们都选择了沉默，孩子能有个地方上学对他们来说已属不易。

4月2日上午，记者以张剑姑姑的身份带着张剑来到凤山底小学，欲向班主任询问张剑被开除的具体情况，还未进教学楼，即过来七八个男子将记者团团围住，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来学校干什么？”一个身材魁梧、肤色较黑的男子（记者事后得知，该男子名叫张明明，是该村村委会委员，由村委会委派专门负责学校日常事务）追问记者。然后又指着张剑说：“她到底是你什么人，如果你说假话就开除你。”继而一群人带着张剑上了教学楼，班主任吴老师正在上课，她走出教室，对着张剑反复说了句“你不是请假了吗？老师什么时候开除你了”便匆匆返回教室。

之后，先前肤色较黑的男子边骂骂咧咧边将张剑推搡到了校门外。

4月3日下午，记者致电吴老师，吴老师解释，张剑被开除前几天自己正好请假，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，上班后，校长吓唬说要开除张剑。“这个孩子课堂表现不错，就是不做作业，作为班主任，我很想看看他的家庭是个什么样，家长为什么不督促孩子写作业，所以就去了他家。”

一会儿说是校长吓唬，一会儿说是学生请假，从吴老师嘴里说出了两个版本。随后，记者又拨打校长高庭耀的小灵通，接电话的男子称自己这些天借用高校长的小灵通，至于怎么能联系上高校长，他也不知道。4月3日晚，张勇给记者来电说，当天下午，吴老师打电话通知自己，让儿子把作业完成了，再写一份检查，4月7日去学校上课。

倔强的张剑认为自己根本没错，坚决不写检查，如期上学去了。

村委“自治”教办奈何不得

凤山底村位于离石区城北，常住人口3000余人，暂住人口10000余人。来这里打工的农民工大都来自临县、兴县等地，虽然打工比较辛苦，收入也不够高，但与在家务农相比，还是要好得多。即使生活条件有限，他们也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，让孩子能接受良好的教育。因此，一些农民工便把孩子从老家接到身边生活、读书。按照国家规定，义务教育阶段的孩子上学要遵循就近入学原则，急剧膨胀的外来人口考验着凤山底小学的接收能力。“学校现有1300多个学生，本村的孩子只有300多人，原来的教学楼只有3层，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孩子。没办法，去年8月，村里在原教学楼的基础上又加盖了一层，即使这样，现在的班容量都是在70人以上。”凤山底村村委会主任张玉平说，“前一届村委会，每年给学校贴20多万元，去年加盖教学楼，村里投入了八九十万元，而政府只给了少部分维修经费，冬天的取暖费也花了10多万元。村里除了一个砖厂承包出去外，没有任何经济来源。所以，从去年后半年起，村委会决定向每个外来工子女收取300元借读费。”

因为收取借读费，加之其他乱收费问题，凤山底小学频频被媒体曝光，每次上面来人检查，凤山底村村委会就会使出“杀手锏”——让政府接管该校。“如果没人要这个‘包袱’，就别管那么多。”是该村党支部书记张解心一贯的态度。即使是记者打电话，张解心的回应也是“你又不给投资”，然后就挂断了电话。学校在村里，学生的学杂费也全部由村委会收取，教育行政部门身份尴尬，“乱收费”问题均以不了了之收场。听说要采访凤山底村小学的事，离石区凤山街道办教办主任刘建强拒绝与记者见面，在电话中反复强调“不是不管，而是无能为力”，其他则不愿多说。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一个教办主任对一个村小学“畏惧”三分呢？

凤山底村村委会的“牛”气，早在2007年春节后，就曾让教育行政主管部门体验了一把。据知情人讲，当年1月，凤山街道办教办根据国家规定，将到退休年龄的凤山底小学校长高庭耀免职，并给该校重新委派了新校长，在寒假之前召集相关人员开会宣布任命事宜。结果春季开学后，新校长还未到任，就传出了被村里“炒鱿鱼”的消息。被“炒”的理由是“教办换校长没和村里打招呼，而且听说那个人的业务水平也不行”。随后，村里又将被教办免职的校长返聘了回去，继续履行校长一职。而该校长也不再参加教办的任何会议。从此，凤山底小学由村委会全面“自治”。

张玉平并不讳言村委会“炒”校长一事。“我们村支书认识那个新校长，听说那人不好。”

而离石区教育体育局一不愿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员表示，凤山底小学并不像该村村委会所说是个“包袱”，“正是因为有利可图，他们才紧抓不放。”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，每个学期，政府部门要根据学生人数下拨公用经费，每个学生按100元计算，1300个学生就是13万元，公用经费开支范围包括：文体活动、水电、取暖、仪器设备及图书资料等购置，房屋、建筑物及仪器设备的日常维修维护等。每生300元借读费，1000个学生是30万元，“对一个小学来说，30万元是笔巨款啊！这笔钱都在村里掌握着。现在凤山底小学有25个代教，一个代教每个月的工资按600元算，一个学期5个月也仅75000元，为什么大家不问问，其余的钱都干了什么？去年加盖教学楼，政府给了30万元维修专款，地区财政还单独给了20万元，这20万元是通过街道办给的。能花村里多少钱？”

村委会算着自己的账，老师们也想方设法从学生身上赚取着“外快”。什么《英语100分闯关》，语文、数学《10分钟掌控课堂》、《少年素质教育报》、《月考测试题》等等。“你如果不买，老师就专门布置上面的题做，让你抄。”一学生说。

学生普遍反映，有的资料发下来后从未做过，有的交钱后连面也没见。让人啼笑皆非的是，有的老师在学期结束时将发放的练习册、资料等悉数收回，然后再将其和学生的作业本一并卖给收废品的。

同为花朵理应共享阳光

凤山底小学位于离石区城乡接合部，是外来农民工比较集中的聚居地。对于向外来农民工子女收取借读费，当地村委会有一肚子苦水，没有借读费，学校就没办法正常运转。“政府不接收学校，村里总不能不管吧？收取借读费主要用来弥补教育经费不足。”张玉平说。对于村委会收取借读费，离石区教育体育局态度暧昧。“解决农民工子女就学问题，实际上是和政府的财政投入紧密联系在一起的，政府投入得少，学校又要接收这么多学生，肯定得通过其他渠道缓解经费不足吧，收借读费也可以理解，但是合理不合法。”该局监察室主任贺文清对记者说。

离石区教育体育局一负责人介绍，按规定，义务教育阶段的费用由国家财政与地方财政共同承担。如果外来农民工子女多了，就会加大地方财政投入。“离石区教育资源相对短缺，现在全区老师短缺480人。区里还没有设立专门的农民工子弟学校，只能由部分公办学校接收，而外来务工子女人数急剧增长。按照现有的办学条件和水平，如果所有外来务工子女都在公办学校就读，政府要为此新增几十所学校，这需要巨大的财政投入，对离石区来说压力非常大。农民工子女与市民子女的权利是一样的，应该有接受同等教育的机会，但离石区现有的条件却无法实现。”

张玉平表示，在目前条件下，凤山底村村委会对外来农民工子女的借读费还会继续收下去，明年，他们将预计投入2000万元建一所占地20亩，集小学、初中教育于一体的学校。现在规划图已出炉。

采访中，记者看到，农民工子女的生活环境非常差。他们的父母大多在城乡接合部租廉价房居住，有的甚至住临时工棚，开小饭馆、小商铺的农民工营业和居住在同一个空间，在这种环境下，子女的学习成绩可想而知。张勇一家四口居住在一间民房的地下室里，他1年的收入只有6000元，仅儿子每年上学的借读费就已占到其家庭收入的10%左右。

在今年召开的全国“两会”上，如何“认真落实保障进城务工人员子女平等接受义务教育的措施”，成为委员们讨论的热点问题之一。有专家说，如果不能从根本上理顺教育体制和财政投入的矛盾，不能把规定或者倡导变成强硬的制度，就不能真正解决进城农民工子女入学难的问题。

采访中，很多农民工表示，自己的孩子不一定要享受优质资源，但最起码能与当地孩子一视同仁！

图片说明：五花八门的教辅资料都是代课老师私自要求学生买的。

本报记者 何玉梅 文／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