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的美国大选在昨天落下了华丽的帷幕,翻开了美国历史新的一页。由于美国的超级大国地位,这也是全世界最受关注的选举。《时代》周刊和《新闻周刊》都说过,美国总统影响的远远不只美国,所以应该让全世界人来投票。无疑,这种说法的娱乐性多过政治性。

奥巴马赢得大选后,肯尼亚总统姆瓦伊·齐贝吉宣布,11月6日肯尼亚全国放假一天,以 “庆祝奥巴马参议员以及我们国家历史性的成就”,“因为他的根在肯尼亚”。这个决定虽然不无依据,但也颇有些幽默。

美国大选本身也从来不缺乏幽默。中国媒体从来都是把它当作一场大戏来看的,因为隔岸观火是一种既安全又快乐的姿态。肥水不流外人田,美国人自己更没少享受。政治从来就是他们的娱乐资源。演员出身的前美国总统里根干脆说,“政治跟娱乐一样”。布什总统这八年搞得焦头烂额,却壮大了美国的脱口秀产业,因为大家都爱拿他的“愚蠢”来逗乐。以致有人要问著名的脱口秀主持人休利:布什走了,谁来搞笑呢?休利答:不必多虑,政客愚蠢无止境。共和党副总统候选人佩琳从亮相开始,就笑料不断。色情业甚至搞选秀,选出长得最像她的色情明星来登台表演。麦凯恩本人也很爱讲笑话。奥巴马呢,都已经出唱片了——黑人歌手们把他的一次著名演讲录制成RAP歌曲,听起来非常不错。

这让我又想到了《娱乐至死》,美国学者尼尔·波兹曼二十多年前出版的一本小书。该书说的是后现代消费主义对新闻专业主义的冲击,前两年被引介到中国,产生了很大反响。该书告诫说,政治越来越娱乐化,越来越不关心正经事。娱乐祸国,罪莫大焉。

一些中国学者如获至宝,用来批评中国的娱乐新闻 (尽管这已经偏离了波兹曼的本意),说你看你们整天报道一些绯闻八卦,降低了读者的品位,影响了他们对国计民生的关注。我一开始就表示怀疑,娱乐和国计民生这么矛盾吗?喜欢娱乐的人就不关心正经事了吗?或者说,中国人不关心正经事是因为笑得太多了吗?不爱看新闻联播是因为看了超级女声?

波兹曼在前言中说了两个预言,分别来自奥威尔和赫胥黎。前者说我们会被人管制而死,后者说没人管我们会放任而死,也就是娱乐至死。波兹曼说,“自由民主的根得以延续,不管奥威尔笔下的噩梦是否降临在别的地方,至少我们(美国人)是幸免于难了。”他显然认为,幸免于难的美国人要担心的只有赫胥黎预言了。

如今看来,波兹曼也有些杞人忧天了——当然,忧天正是知识分子的本分——娱乐业十分发达的美国人,对政治的热情并没有减少。今年美国总统大选辩论创造了电视收视率之最,甚至高过著名娱乐节目,也就是“超女”的原型《美国偶像》。选民投票率还没有统计出来,但是可以肯定的是,它又是一个几十年不遇的大数字。

你也可以说,按照波兹曼的意思,这些人来投票,也不一定是干正事,不过是被娱乐化的政治忽悠了。我相信这种情况是有的。但是,谁敢说这次娱乐性十足的大选不严肃呢?它的严肃性,无论是关于眼前的金融危机,还是关于长远的种族融合,对美国政治乃至人类历史的深刻影响,远远超过那些板着面孔搞政治的国家。

我的结论是,娱乐未必致死,娱乐也可以搞活。真正值得警惕的,还是奥威尔的预言。无论如何,世界上被别人整死的人,远远多于自个儿笑死的人。

(作者长平,系媒体工作者,曾任《南方周末》新闻部主任,2003-2004年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访问学者,现为某周刊副总编辑,知名时评人)

本栏言论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